「搖滾樂中的憤怒女人」第一冊(Angry Women in Rock, Vol. 1)
原作: Andrea Juno 出版者: Juno Books 出版年: 1996 翻譯: 小威
前言
一九七○年代,當我還是青少年時,偶然機會看見唱片架上的一張名為「Fanny」樂團的專輯。 唱片封面是四個不怎麼可愛,看起來很強悍但是卻又相當吸引人的硬式搖滾女樂手絕然黑白分明的照片,這在當時可是相當希罕的。女人擔任歌手稀鬆平常,但是女人敲鼓,主奏吉他,自己寫歌填詞者,很少不被藐視為花瓶角色。「Fanny」樂團抗拒社會的刻板印象,那些完全是為了男人視覺愉悅所生產與建構出來的濃妝豔抹與虛矯的理想形象。她們投射了一個自我肯定,自我界定的性慾主體,而不受制於典型的限制與操控。
我生於一九五五年,恰好是美國戰後第一代期望在成長過程中,可以為所欲為的女人
- 不幸的是,環繞在我們周遭的文化影像,
只是變本加厲地束縛了我們的發展。七○年代初期女性主義的口號是鼓動女性去拓展她們的文化,社會與經濟的視野(horizons),不過這個看似鼓舞人心的說詞,在媒體與諸多社會真實面上,卻無法發揮其效果。我會看○○七電影或是星艦迷航記,但是當我想要將故事情節轉譯為內在憧憬幻象時,遇到了難以克服的危機:
我想要認同那些不動感情且深受喜愛的祕密情報員,但是很清楚的是,在那個世界唯一適合我的是○○七電影中,看來看去都同一個模樣,沒權沒勢的女人。像芭比娃娃一樣,她們之間只能靠頭髮與泳裝的顏色來區分識別。甚至像這樣的角色,也不是人人均可得之,只有少數經過揀選,有正確遺傳基因組合者,才能夠符合高大,厭食症般細瘦的白人金髮美女的理想原型。
我會聽 Blue Oyster Cult, the Rolling Stones, Led Zeppelin 和 T-Rex (同時也聽像
Joni Mitchell 與 Dusty Springfield 女樂手的作品 ),這些男性樂團讓性別界限更形清晰,製造了一波波的認同困惑。那些男性搖滾樂團嘶吼出青少年自我投射
的禱文,嘲諷女人唯一的角色看起來就是要服務男性自我。所以,對我來說,不可避免的結果就斬斷這些連結,從矛盾中脫身,置身事外。最糟糕的選擇是認同女性(不是「真實的」的女性,而是男性慾望下建構出來,理想化的女性),無可避免地,一定會因為長像或行為舉止不像這些美女海報上的人物,種下自我懷疑與自責的苦果。
「Fanny」樂團中四個女人代表了在青少女尋求認同過程的模糊與撞擊中,一線澄清與肯定的希望曙光。搖滾樂一向鼓吹向反叛靠攏(雖然大部分時不過是偽善的表現而已),並且要拆解社會既得利益。男性用力搖滾,拼命嗑藥,不負責任,始亂終棄的生活形態,看起來更像是向老爸示威,而非要重新審視世界問題。「Fanny」樂團成員與其他的女性搖滾樂手表達了一種離經叛道的思想,挑戰性別根深蒂固的假設,撼動了長久以來男性支配的傳統論述,與窄外的性別定義(後來 David Bowie 和雙性戀 / 同志搖滾樂手所作的也極為類似)。舉著吉他做出打手槍的動作,在女樂迷中揀選上床對象,這些代表陽剛樂手的影像很輕易地就可以轉化為電影中開著內衣派對,狂歡作樂的「湯姆. 克魯茲」, 代表的是長春藤聯盟畢業, 有 MBA頭銜的生意人,他們支持共和黨可是不遺餘力呢。這麼多所謂的資深「搖滾之神」,都舉著中產階級大旗,但到底誰能傳承反叛的迷思?是中產階級還是女性與同志?搖滾樂始終都是反叛者形象的庇護所,被剝削的女性特質之界限可以被僭越,在搖滾樂中乃自然之事。女孩也可以粗魯,大膽,吵鬧; 這些原先都是她們被叮囑萬萬使不得的。
七○年代早期的女性主義不過剛剛嶄露頭角,試圖解決數千年以來男女在政治與經濟上的不平等,並且想要鞏固一個嶄新的認同,以指涉到身體政治學的方式解決不平等的問題。就像許多新興的政治運動尋求認同一樣,早期的女性主義相當嚴苛,對於誰是「真正的」女性主義者賦予狹窄的定義。第一次當頭棒喝是在大學時,當我去上婦女研究課程時,因化妝的關係被定罪譴責。我並沒有因為一小撮缺乏幽默感的爛蘋果而放棄我的女性主義者身分,不過當女性主義與女性主義者開始放寬標準時,我倒是鬆了一口氣。就像許多政治運動一樣,女性主義也有一個自然的成長週期: 當女人從奴役狀態中解放時(投票與財產擁有權都不過是這個世紀的事),女性意識是從激進與尖銳對立中冒出芽來的,轉化到現在一個較為鞏固的政治力量基礎,女人至此可以拓展女性的定義,反映女性的幽默與矛盾的期待狀態,開始享受局部勝利的果實。雖然我們的社會偏好將政治演變定型化為硬梆梆的教條,宣稱「女性主義已死」,或是毫無幽默感的政治正確感,沒有妥協餘地的本質主義充斥其中,今日仍有許多選擇開放給女人。女性主義者已經在認同政治運動中贏得了較為穩固的位置,女性主義者可以形成新聯盟,結合新一波的認同政治運動,例如同性戀者,少數民族與人權鬥士,一種包容性更強的政治體可以 - 也應該 - 出現。女性主義率先發難的重要對話是開啟有關於男性 " 與 " 女性政治性議題世界的關鍵鎖匙: 性( sexuality )與我們看待身體, 生育權,人口過剩,權力中的經濟階層及其分配不均,我們與地球之間的關連(概念上是一個 " 死 " 的星球),我們怎麼處理生態問題,垃圾,森林與溼地遭受破壞等。
搖滾樂中的轉變反映了女性主義蓬勃發展,雖然媒體老是宣稱女性主義已死,處處可見反挫的聲浪。十年後,也就是七○年代末,最原初的龐克搖滾崛起,八○年代中期,新一代重新定義,包含了女性與同志的龐克音樂,對於多元文化經驗作更寬廣的接納(雖然實際上「另類」龐克搖滾仍以白人為主)。
六○與七○年代的政治手段 -遊行, 對於「革命」的呼求 -
隨著老靈魂變成自大自滿的雅痞之後,顯得過時且陳腔濫調。年輕世代的這群人,試圖以新鮮的激進主張形塑她們特有的次文化,藉以振興陳腐的政治手段。獨立唱片廠牌像K,
Kill-Rock Stars, Thrill Jockey, Touch & Go, Discord andQueenie 等使 DIY
哲學敗部復活,
允許藝術家可以避免被財團還有他們的發行系統剝削。搖滾音樂一向是社會變遷的通道,在小型俱樂部中,以儀式性的社交聚會的方式,將同好聚集一堂,在此理念可以
宣揚,而改變的種子也因而擴散。八○年代電腦技術的進步(桌上排版印刷,可接觸到網際網路與影印技術的發達)直接促成了地下出版與發行的網路風潮:
這些錄音帶與唱片風行全美國,在主流意念之外提供了不一樣的聲音,建立了特有的傳播網。
這個現象催生了 Riot Grrrl 運動,像 Homocore
這樣的樂團,允許女人與同志可以彼此溝通,因為她們的對話沒有經過保守媒體,主要財團與唱片大亨的過濾篩選。
隨著我們的資訊時代中,利潤與權力掌控於軟體與傳播集團手中- 如微軟,視康( Viacom,MTV 與 Blockbuster 錄影帶出租連鎖店的後台老闆)與時代華納 - 像這些不但會損及藝術表達, 而且對文化與社會整體影響至鉅的公司壟斷市場時,這些另類的論述與唱片銷售形式更形重要。如同這個世紀中不同年代都曾經發生過的,企業包裝,行銷,廣告且資本主義化「另類」文化(讓我們不要忘記牛仔褲從反叛的嬉皮文化形成現在地位的轉變,或是敲打族文化現在已經放置在惠特尼博物館供人瞻仰)。今日所謂的另類文化以多重媒體形式呈現: 互動光碟,網路空間,電影, 錄影帶,廣播電台的節目 - 這些都是要販售產品,意圖將人們帶回反叛與超越的幻象中。搖滾樂變成了資本主義文化中,回饋循環中的臍帶,在這中間,令人震驚地,追求利益貪得無厭的野心,被社會上賦予明星大量的光環所遮蔽了。
這種伎倆(每個世代都會重複一次)將人們從艱難且風險更大,可以根本改變企業 / 經濟體系中視利潤與技術的重要性更勝於人性價值的工作帶離了。對投資人來說,對大眾灌輸如下的概念與慾望是比較容易的: 如果他們投資一套很酷的電腦系統,買一部拉風的車,買一些有反叛味道的西低,以上種種做為生活形態的選擇,那麼他們就可以改進他們的生活 - 而不是讓他們想像怎麼組織起來, 為社會福利等問題奮鬥,或是致力於改善不同國家之間,財富分配不均的問題。
隨著女性可選擇的增加,表達的途徑更形開放,我們是否還有什麼可以「生氣」的?答案是響徹雲霄的「 yes 」。 雖然有一些女性藉由憤怒 - 或掌握權力 - 表達了抗議心聲,但她們的形象與沒有吸引力,去性化的潑婦沒有兩樣。在一個處處充斥自殺之路的世界中,貪婪恣意橫行,貧富的鴻溝越來越深,對那些意識清明者而言,憤怒是正常的,有創意的,且有心靈洗滌效果的選擇。我們正處於每個女人生活在性侵害威脅下的社會,公開曝光的同志隨時有可能被唾棄的風險,政府制定越來越嚴苛的法令,剝奪著我們的墮胎權(當墮胎醫師被謀殺時,技術上我們已經輸掉了這場惡戰)。而在同樣的工作方面,女性仍然賺得比男性少。我們的社會對於女性聚集在一起討論她們關心的話題耿耿於懷,雖然沒有人在意她們一起去逛街,但女性集會討論的想法仍然令他們覺得不安。正因為許多明顯性別歧視表現形式像性騷擾,家庭暴力與「玻璃天花板」(譯按: 女性職場升遷過程的瓶頸)等開始被鎖定為有待解決的問題,我們更不能忽略性別歧視開始以更為狡猾,不露痕跡的方式到隱然成形。我們無法有女性主義目標已經取得最後勝利的幻覺。
我們目前正處於一個搖滾史上有趣的階段:
新近有一大群女性加入搖滾樂界,其聲勢浩大,沛之莫能禦。也許,像特洛依城前的木馬或是變種病毒,她們會以一種不可知的方式,無可遏止地改變了整個社會形構。這些樂手中的佼佼者會選擇回答多采多姿的議題,而不是用二元對立與死氣沈沈的方式表達。她們擁抱不循正軌的想法,醞釀出表達創意,政治,幽默與詩學的新方法。女人現在同時佔有男性領域中,伴隨著權力意味的「中性」特質,而同時也保持了一種「他者」的特質
- 一個依存冒險性創意而活的空間。
不過這並不會維持太久。「搖滾樂中的女性」已經不是一個新名詞,在另一個世代中,希望她們可以在性別繼承之外找到其他創作途徑的共同特質。我寄望一個性別不再是重要議題的將來,從權力場域中釋放出來,而我們也可以將地球的存活列為我們更中心的關切點。